
铜锣湾的街头,年轻时的她十五六岁,正和朋友闲逛,突然被陌生人拦住。对方直截了当,说这张脸适合拍广告。那个年代,香港的星探靠在路边、茶餐厅和街市守候,每一个被拦住的女孩都有可能获得机会。李丽珍没有多加犹豫,就跟着去了。拍完广告后,她发现这工作能赚到钱,这对当时的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。她的父亲是印尼华侨,祖籍广东客家梅县,皮肤黝黑,五官深邃,香港街头时常被路人当成外国人搭讪,父亲只能用有限的英语回一句“我不会讲英文”,这种荒诞的童年经历始终留在心里。
更早的记忆是,父亲小时候是孤儿,靠祖母领养才活下来。李丽珍自己也是由祖母带大的。祖母生活特别节俭,隔夜的剩菜舍不得倒掉,一顿接一顿地吃下去。李丽珍看着心疼,却什么也没说,心里却埋着一股劲。她开始拼命接工作,广告、小角色、跑龙套,什么活都接,只要能回家告诉祖母不用再省吃俭用,她就能养活她。这样的执着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,却让她的日子渐渐稳下来。
1983年,机会来得特别大。导演麦当雄找到她,邀请她在《停不了的爱》里演温碧霞的妹妹。那一年她才十七岁,能和温碧霞搭档演姐妹,这在香港影坛是件不小的事。紧接着,新艺城电影公司也看中了她,把她安排进了《开心鬼》。这部喜剧上映后,香港观众记住了一张脸,马尾辫,弯弯的眼睛,笑起来像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学生,干净纯粹,不带一点做作的痕迹。媒体给她取了个标签,叫学生情人。那一年,她在里面演骠叔骠婶家的次女来弟,这个家庭喜剧系列从一九八七年一直拍到一九九二年,四部电影,她都出现在里面。
观众喜欢她的样子,她的笑脸出现在每个香港家庭的电视里,成了那个年代最亲切的年轻面孔之一。可戏路很快就有了局限,角色总是女儿、妹妹、纯情少女,这条路走不了太久。更实际的问题是,弟弟要出国读书,家里需要一大笔钱。她清楚地知道,普通的商业戏给不了这样的报酬。现实摆在面前,她开始认真考虑下一步。
一九九三年,她在香港演艺圈掀起不小的波澜,接下了一部叫做《蜜桃成熟时》的片子。用今天的眼光看,这部片子在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算是制作比较认真的。可在当时,一个靠清纯形象站稳脚跟的女演员突然接这类作品,意味着她选择了不同的方向。很多人都知道,这中间少不了家庭账本的推动。高志森在那个节点推了一把,但真正决定的是她心里那本不够用的账本。
片子拍完,票房达到一千二百万港币,片酬大幅上涨,甚至一度超过一些一线女星的水准。祖母终于不用再吃隔夜的剩菜了,弟弟也顺利拿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。这笔钱让李丽珍买到了想买的东西,她也清楚地知道,代价也是存在的。外界对她的评价从这一刻开始有了分歧,有人继续喜欢她,有人开始提出不同的看法。这样的结果,让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接活。
直到一九九五年,导演王晶开出四百万港币的报价,她和一位刚出道的女孩合作。那部戏叫《玉蒲团二玉女心经》,拍完后她拿到钱,买了机票去了加拿大。她想尝试一种新的生活,可在那里住了不到十个月,就决定回来。太安静了,天气寒冷,没有朋友,一个从铜锣湾街头走出来的人,完全不适应北美郊区的平静生活。
一九九六年,她公开宣布不再接同类型的作品。这个决定让她重新选择了方向。回港后,她的处境有些尴尬,剧本要么是旧路重走,要么是平淡无奇的角色。娱乐圈的惯性让转型显得有些风险,她就在这种状态下等待机会。就在这时,她在一家酒店里遇到了许鞍华。许鞍华是香港最著名的女导演,拍出来的片子都是实实在在的社会写实,《投奔怒海》和《女人四十》都是那样。
两个女人都在酒店,各自要去洗手间。就在洗手间门口,许鞍华当场拍板,邀请她出演《千言万语》。这部片子讲的是香港七八十年代的社会运动,背景是知识分子投身基层、挑战体制的历史,不是爱情片,也不是商业类型片。李丽珍在里面演的角色叫苏凤娣,许鞍华的要求很简单,不要夸大表情,用心去感受,层次自然就出来了。这对一个长期在商业片体系里演戏的演员来说,是一种新的校准。
拍完后,她知道这部戏不一样。一九九九年,片子公映,获得了第36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女主角,第5届香港电影金紫荆奖最佳女主角,以及第19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,还有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提名。那些头衔一个接一个,让她用现实的付出换来了认可,从清纯玉女到影后的转变,就这样一步步完成了。
一九九九年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开始落幕,大陆市场还没有打开,本地市场在收缩,她也在寻找新的方向。时间拉到二零二六年十月,距离金马奖颁奖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七年。李丽珍带着重感冒,吃药后昏昏欲睡,险些误了航班。她还是坐上了从香港飞往多伦多的飞机,高志森在新电影里需要她出席,她就来了。对香港观众来说,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特别的情感重量。
新片里,她演的是彪嫂,三个孩子的母亲,和吴岱融搭档演夫妻。女儿变成了母亲,这种角色上的轮回,是时间最诚实的写照。新片在马来西亚取景拍摄,当地天气炎热,动不动就下暴雨,剧组清晨五点起床开工。但高志森拍戏节奏很快,下午三四点就能收工。李丽珍在当地吃得最多的,就是一碗普通的芽菜鸡,路边馆子里最平常的那种。这说明她这个人本来就不讲究那些,吃什么不重要,拍好了才重要。
剧组原本想让她女儿许倚榕也出演片中角色,母女搭档会成为一个好看的事。可许倚榕婉拒了。她已经二十九岁,从事婚礼场地和橱窗设计,生性害羞,不想站在镜头前。妈妈尊重她的决定,没有勉强。李丽珍说,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。离婚后,她独自抚养女儿多年,她算是个比较开明的妈,从不强迫女儿。女儿的性格也随了她,不爱慕虚荣,懂得节省。小时候,女儿观察到妈妈心情不好,会悄悄在桌上留字条打气,这个细节让故事显得更加真实。
如今许倚榕已经订婚,李丽珍心里有点舍不得,但她也清楚,孩子必须有属于自己的生活。感情这件事,她接受采访时主动聊到了。自己已经单身整整十年,外界总爱好奇她为什么感情路走得这么坎坷。她的回答很直接,可能是当年挑错了人,她脾气其实有点凶,在感情里学不会委曲求全。早年和填词人兼导演潘源良分分合合,据说前后分手复合不下四次,纠缠了将近三十年,后来嫁给音乐人许愿,婚姻维持了四年,性格不合就散了。
前夫许愿,两人将近三十年没见过面。李丽珍说,如果在街上碰见,打个招呼,说声再见,也就够了。她说,到了这个年纪,要重新去了解一个人、磨合一个人,太累了。疫情期间,父母相继离世,连陪伴她多年的爱犬也走了,她经历过一段很低落的时期,吃过抗抑郁药,现在不吃了,用她自己的话来说,受伤多了,就不再觉得疼了。
心态变得豁达,不执着,不较真,工作顺,身体健,有女儿陪——够了。二零二六年娱乐圈里,越来越多的制作公司在谈人工智能演员和数字形象的问题,很多老一辈演员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,或者直接反对。李丽珍的态度不一样,她说不抗拒。目前已有项目方在和她洽谈个人人工智能数字形象的开发,是否最终授权,主要取决于剧本质量,以及合作方的诚意。她没有把人工智能定义为威胁,也没有盲目拥抱,而是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分辨的合作对象。
这部粤语原声的电影,在加拿大的夜晚亮起了大银幕,李丽珍坐在观众席里,带着那场还没好透的感冒。她一九八三年因为《开心鬼》被观众记住,那一年她十七岁,中间隔了四十三年的时间。她演过纯情少女,演过其他类型的女主角,演过离婚的单亲妈妈,现在又演三个孩子的母亲。每一个角色,都是真实人生里的某个倒影。
按照计划,二零二七年年初,她将正式在香港投入另一部全新电影的拍摄。这个消息说明一件事,她没有停。很多人在六十岁的时候,开始收拾过去,整理回忆。李丽珍还在往前走,带着感冒,坐着长途飞机,在多伦多的夜里,撑完了整场首映。老朋友高志森需要她,她就出现了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是最简单的一种人——说了要来,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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